
“一碗饭,分两半/给你吃一半/我再留一半
剩下那一半/留你明日/当作饭”
这故事絮絮叨叨,很长,我就把它简化成断句,这样听起来美点。它从曾祖母苦涩的年华里一直流到祖母、母亲的嘴里,遥远时日的艰辛就素描成几颗珠子,挂上脸颊……今天还在追忆,追忆成我厚厚的耳茧。
我端上一碗饭,一碗白米饭,稻谷的芳香弥漫过桌上的家肴,无睹了。我怔怔地看它,心里测算着麦芽糖的比例,怎么也酝酿不了忆苦思甜的情绪,反而涌出了笑,母亲就瞪一眼:年轻人,没吃过苦,什么都不懂!
咳!30多的人呀,遭人编排也不是头一回的事,习惯了!
我很专心地注视碗里的饭,想象它的香喷喷在那个贫瘠的年代里会有怎样虎吞狼咽的香甜,忘记了吃菜。先生说:怎么不吃菜?我赶紧扒口饭,揶揄妈妈:饭好吃,吃吃把感情吃出来,看会不会“吧嗒”眼泪掉碗里。大家一阵好笑,我那不更事的小屁孩也抬着满脸的米粒,跟着傻傻地笑。我说:笑什么?“妈妈不吃菜,真不乖呢!”那腔调着实爱死人,我也给逗笑了。
先生夹块红烧肉,放碗里:“给你吃块肉吧,吃了肥成猪!”那白白的米饭就无辜沾了酱糖色,我的第一想象就是雪里泥泞的不洁,不过肉的美味够吸引,我也就一笑了之;小屁孩依葫芦画瓢,扔片青菜丢碗里:“妈妈吃‘树叶’,吃了变毛毛虫!”我的天,这一碧一白之间原是美丽的,放条“毛毛虫”就食欲全跑,估计是洗菜时尖叫的“绿毛”提示了她的想象,虽然恶心了点,但比起先生的想象有升华,我皱皱眉,也就算了。
又问:那现在给妈妈吃什么呀?她东瞅西瞅,满桌子看个遍,思考对哪下手,这家伙就这慢吞吞的性,比起她吃东西的风云卷席可真是天壤之别呀!弟弟的孩子眼疾手快,用手抓一个贝扔我碗里:“姑姑吃这个蝴蝶飞!”哇,还真形象,两瓣相对的贝扇像极翩然的蝴蝶,我摸摸他那小脸蛋,由衷地:“厉害,真聪明!”这下小屁孩的“毛毛虫”就次多了!
小屁孩慢悠悠地拿个蛏子放我碗里,“妈妈吃!”“这是什么?像什么呀?”她就又看半天,毫无想象地摇头。我指指地上的小纸船,启发她:“那是什么?”呵呵,她低头往桌底下望呀望,忽然高兴起来,拿回我碗里的蛏子,剥开壳,捏着蛏肉那细长的脚,大叫:“像宝宝的臭脚丫呀臭脚丫!”我的妈,笑翻全桌,先生都“掉泪”了,而小屁孩像被钦点的荣耀,得意地晃荡起双脚:“像我的臭脚丫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清澈明亮,为自己这“惊人”的想象力讨赞许:“妈妈,我说得好不好呀?”
我联想翻飞,悠远深处还轻轻响着那碗米饭的断句,看着碗里的饭,鼓励自己:吃了吧,不要暴殄天物!可碗里“生机盎然”:饱食的肥猪腆着肚皮“哼呦哼呦”地踩着米饭追引着翩跹的彩蝶,飞过那片青青的叶子,透着翠碧体液的毛毛虫蠕动身躯惬意地享受着麦芽糖的香甜,却被臭脚丫一脚踏上,魂魄散飞,汁液四溢……盯着盯着,想着想着,稻谷的甘美荡然无存,心里无端反胃,为面目狰狞的想象力折磨,我决定……
“恩,这么精致?这样说就吃不下了?”妈妈喝一声,然后曾祖母的“米饭”故事开始在桌上流行,我无奈地想:这曾祖母啥不好留,留下这“杀手锏”让我为难呀!好比是紧箍咒下的行者,去留两难!
“妈妈,我还要吃!”呵呵,真佩服宝宝的胃口,满嘴的油腻,满脸的米粒,兼满满的胃口!黑暗里的霞光呀,我机灵地“一碗饭,分两半,宝宝吃一半,妈妈留一半,剩下那一半,留你明日当作饭”!
赶紧再端一碗饭,一碗白米饭,和着稻谷的芳香躲进房间就着电视剧下饭,不想再辜负了麦芽糖……
不知道小屁孩的世界,会不会常忆麦芽糖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