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时间段,两幅风景,迥乎异然。
7:00的上班一族。
一派光鲜,满车高谈阔论,洋溢的是荣耀与色彩的日子,连空气都流动着幸福,售票员也显得很明媚——耳边隔夜的幸福聒噪日日重复,我却喜欢寻个靠窗的位置,闭了眼养神。
6:30的打工一族。
一片灰色,没有喧哗,偶有的寒暄与喁喁私语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清晨的宁静,加之售票员的阴晦眼神伴着不时的呵斥,更显得沉寂——近乎底色的无奈安静,我总睁着眼,看着生活本色里的清净。
拎着两袋礼物上车的时候,售票员强调这是打工族的班车。我笑笑,心里哂然,感念她的晕:七点的班车不会使我有身价倍增的感受,而六点半的班车亦不会低了我的人格。每天走出家门的那刻,谁又不是把自己抛向打工一族?我不想多说,笑笑解释:有事,赶时。
时间尚早,车内前三排尚空着一个位置,后面全是空位,我走向第四排。
经过第三排那个空位时,我看到靠窗坐着的他急忙往里面挪动。我的心也随着动了动,也许那个空位是我此时最合适的选择。承认自己不是个感性的人,但偶尔心情阳光的日子,也会收起我行我素的戾气,心动就会多一点。
于是,我坐在了那个空位。
我看了看我的邻座,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黑褐的脸膛刻录过多的皱纹,沧桑而落魄。满身灰尘,裤子上还沾着点点的水泥,跻着一双破旧的布鞋,倒了跟成了拖鞋,典型的工地打工者装束。感觉到我在打量他,他也看了看我,极不自然的神情。我赶紧收回目光,毕竟这样看着一个人,是极不礼貌的事,而且我明显发现他又局促地往里面挤。心里顿然有种犯罪感——给别人带来无声的心理压迫了。我善意而又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他似乎有点激动。
袋子不重,但体积颇大,为避免来往乘客碰坏了里面的礼物,我决定把它们移放到我座位下的空地。
排与排的间距太窄,座位下只够塞一个袋子,另一袋无论我如何变换方案,都无法将它纳入安全领域。
突然,邻座说:“放我这面吧!”
“不”我心存感激,但还是拒绝了他的善意,“位置太挤,东西太大,放那你会连脚都没地方放了!”
“没事!”他话不多,但目光里隐隐有种期待。
我的心又动了动,贪图舒适是人的本性,谁会自找事儿给自己添麻烦呢?更况是萍水相逢。但我又隐隐觉得不该再拒绝,提起另一个袋子放他手上,连说:“谢谢!”
他却不接,急忙说:“你直接放我脚边吧。我手脏!”
我的心一下子有了莫名的酸楚,心里极轻的声音在呐喊:“其实你真的不必这样想!”
我果断地把袋子放他手里,学着他的口吻,很轻松地说:“没事!”
真切地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脚边的“空地”里,然后蜷缩交叠着双脚,左脚离地半悬空着,以便能空出更多的空间放袋子。我再一次觉得自己有罪,却找不到罪源,无法解说这罪因何而生,似乎是陷入一个心理陷阱,有股难名的滋味。
车子飞速,窗外流动着怡人的风景。
为了实现昨夜的构思,完成今天的创意,我用相机定格了一帧帧流动的美景。当我低头选择画面时,他则伸高了脖子,用余光凑趣。我招呼他一起看,他笑得憨憨的,这次没拒绝,而是很坦然,很自然地评说着美景。这感觉很让人舒坦,我为他的泰然不自闭不自卑而高兴,始发觉自己的心里同样很快乐。
下一张的画面里多了一个黑黑的影子,把美丽遮出了一块遗憾。
我说:“呵呵,是你的头呀!”
他随即惶恐不安了,喏嗫着:“对不起,把你遮了,可惜了,可惜了……”
我的心一怔:太敏感的心呀,善良却似乎缺了点什么,你真的不必这样呀!
“没事!可以重拍的!”我说。
我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景色,而他则于我举起相机之前早把身子往后仰去,一直往后仰去……
偶尔也思考,对于身边境况不如我们的不幸者、弱势者,什么才是真正的温暖关注?不带色彩的物质施舍肯定必要,但不带色彩的精神施舍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彻底?
偶然也喟叹:到底是谁界定了我和你的不同?又是什么让伊活得这般光环而尊严,而彼却如此畏缩畏惧?如何在付出善意时而不惊扰尊严的不“潦倒”?
然我是极无心的人,内心触动过,却也仅仅只是触动,日子依旧循环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