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回到培训中心的时候，已是中午吃饭的时分。梅子到远在钱江边上的公司上班去了，他在梅子的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看着电视发了一阵子呆，便下床洗了个澡。走回培训中心的时候，他又顺路到邮电书店去转了一圈，买了几本有关程控机务的书。
“安子，早上怎么没去上课呀。” 安然一个同班的同学问他，又想起什么，“总台黑板上有你的留言，吃完饭你去看看吧。”
“好的，谢谢你啦。”安然回到总台问了问，是紫仪打来的电话，可能是昨天晚上打电话到房间没人接，就把电话打到总台里来了。吃完饭得给她回个电话，安然在心里想着，走进餐厅挤到拥挤的人群里拿了一分午餐，找到自己的那一桌，和已在吃饭的那些同学招呼了一声，就管自埋头吃了起来。
由于刚到培训中心不久，安然和同班的大部分同学都还不熟，刚才和他打招呼的那位同学，是这几天一直和他同桌的，据他自我介绍是来自温州的一个什么县局，和安然一样也刚从大学里毕业，在学校里学的是计算机应用，对程控电话交换这个专业也是一窍不通。上课的时候，还经常就一些课上的专业问题问安然，安然自己虽然也是半通不懂的，却也尽自己的所知为他解释。
同桌的几个同学在眉飞色舞地对培训班仅有的七位女生评头论足，一位在浙江大学读理工的戴深度眼镜的书呆子对班里的一位女同学大发感慨，说是把浙大全部的女生加起来，也抵不过她的一根手指，并且信誓旦旦地和另一位同学打赌，要在这三个月里把她泡到手。安然想起自己就读美女如林的中文系，不由晒然而笑。其实那位女生并不漂亮到什么地方去，只是皮肤比一般女生白了点，气质稍微清纯了一点，性格稍微孤傲了一点，就引得他们大加赞颂了。想想也是，在黑压压的一片男生中，再难看的女生也会因为“物以稀贵”而显得漂亮起来，何况确有几分姿色的女生呢。
安然这样想着，本就不多的一份饭菜已经被他扒拉光了。他起身找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嘴，就望餐厅外面走去，边走边想给紫仪打完电话以后要不要再给梅子的公司去个电话。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公司里面，她说过要去会见一个重要的客户，估计是不会在公司里了，安然想着，算了就不给她打了，等晚上她快下班时再说吧。
传达室旁的磁卡电话亭边已经站满了等待打电话的人，安然只好舍近求远，到马路对面的一个公用磁卡电话亭上去打。走到那边的时候，安然看见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先他一步在里面打电话了。走近一看，凑巧就是刚才男生们在顶里膜拜的那位同班女生。安然想起那个书呆子的表情，不由得微微翘起了嘴角，在心里暗暗好笑。女生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脸去，把话筒捂得更紧了一点，好像害怕安然偷听似的。安然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便开始不耐烦了起来，他却想不出附近什么地方还有公用电话，只好把眼睛四处乱转，安下心来慢慢地等。
那位女生却好像一聊起来就没个完，站在电话亭里忽喜忽怒忽哀忽乐，姿态生动，动作繁复，情绪激昂，底气十足，安然却看不出她到底是在和父母抑或是男朋友通的电话。
这一通电话足足让安然等了十五分钟，直到磁卡电话机“滴滴”地响了起来，估计是磁卡里快没话费了，才见那位女生意犹未尽地挂下电话，拔出磁卡飘然而去，把安然气了个干瞪眼。
“我是安然，请问紫仪上班吗？哦，好的，谢谢。”安然在电话里听见有人呼喝紫仪的声音“安子来电话了，在四号线”，就听里面“咔哒”一声，紫仪的声音冒了出来：“你昨天晚上到哪去了，害我找你大半个晚上，人家都担心死了。”安然听得出紫仪尽量降低音量的努力。
“昨天晚上我们在杭的一帮老乡聚会，把我也拉上了。”安然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你浑蛋，去玩了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对不起，时间太急，我一下子忘了跟你说了。”安然撒谎，实际上昨天下午他是四点多钟下的课，六点多才去天上人间，这中间他一直在和室友打牌，就把给紫仪打电话的事忘了。
“回来再跟你算账！”紫仪狠狠地对安然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压低声音对安然悄悄地说，“过几天我也要去参加一个系统新软件的培训，在北京。”
“呵！这么好的机会！”安然羡慕死了，紫仪才到局里没几天就可以有这么好的机会去学习新业务，还能趁机在北京玩玩，自己却还要在这里呆上三个月才能回去。
自从那次大串联和梅子一起到过北京之后，安然便再也没有到过北京。在他模模糊糊的印象里。北京除了那条长得惊人的长安街和那个大得惊人的天安门广场，剩下的就是闹哄哄的游行的人群和表情肃穆的戒严部队官兵。
那次安然是和梅子在几个在杭州读大学的老乡串唆之下，自命为所在高中的学生代表到北京请愿的。其实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北京要去请什么愿，请愿的目的是什么，到了北京以后要做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能和那些清华、北大的学生一起为祖国的命运而呐喊，最关键的是，这趟去北京吃住都是免费的，不用自己掏钱。
在北京呆了两天，安然和梅子就回来了，他们发现北京太大了，请愿的人太多了，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珠，在汹涌的浪涛里没有丝毫的作用，却又被推得前仰后合，站不住脚跟。他们回来之后，在学校里做了几个报告，说的无非都是报纸上刊登的那些内容，不过是加上了自己的一些理解和想象。又象征性地到其他几所中学讲了几次，所到之处，学生们像迎接民族英雄般地簇拥着他和梅子，使安然深深感到，中华民族实在是一个最崇拜英雄最需要英雄也最缺少真正英雄的民族。像他这样无非在北京白吃白住了两天无所事事的高中学生，居然也被他们像英雄般地接待！
这次北京之行和之后的到处演讲，让安然和梅子耽误了好好复习功课迎接高考的时机，就在这一年，他们双双落榜了，“英雄”交了“白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