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官之死

 

某县官场腐败，凡新官上任，下属均送礼拜会之。

某局科长吴伟为人谨小慎微、洁身自好，但耳闻目染之余，亦常随波逐流，对人情世故更极在意。

某年省府下派某人到该局任正职锻炼，各科室领导均远赴新局长家拜会，吴伟因骑车锻炼扭伤脚踝而错失机会。

新局长上任，吴伟为新局长约谈之最末一人。

吴伟惴惴，深恐因此被新局长另眼相待。未料月余，被提任纪委书记。

局长反腐，吴伟常夙夜难寐，恐失同僚情份。乃弃旧习，与同僚出入娱乐场所及宾馆饭店，以示旧情未忘。

两年后某日，吴伟于歌厅突遇局长，未及掩饰其放浪形状。酒醒后懊悔至极，欲弃陋习而难决其断。

两月后，吴伟调任某乡副职，乡食堂亦归其管辖。其乡贫，干部常于乡间强索活鱼生肉，乡民不堪其苦。

吴伟同情乡民，常规劝身边干部，无果。乃于民主生活会上对乡党委书记大陈乡民之苦，书记颔首赞许之，且在乡干部会上狠批腐败之风。

其后数月，乡干部不再下村。乡食堂鱼肉日少，干部怨声载道，均暗忿之。

某日常务副县长下乡检查，吴伟受命招待，书记乡长均籍口离乡并暗授机宜。中午，常务副县长至食堂进餐，随从及陪者计十人，而上菜六个、饭数大盆，无酒。常务副县长怫然，暗讥于旁人：此君好清廉！

吴伟知己遭他人算计，然无可奈何。

常务副县长与局长乃同窗好友，回城将此事言与局长。局长笑：吴伟胆小，此事断非他所能为。常务副县长知己竟为棋子而遭戏弄，乃对书记乡长等人生怨怼之心。

吴伟于胆战心惊中度日，无心运动健身及交际应酬，久而多病缠身。

数月后，常务副县长升任县委副书记兼县长，局长升任副县长。某乡书记与乡长两人均被调任闲职。

吴伟不意而为乡长，乡众也皆哗然，深以为吴伟高人。送礼之人纷至沓来，吴伟恐却之不恭，昧心而受之，累月竟积家财数十万元。

吴伟自认无德能而据高位享厚禄。思前想后，自以为非局长之功莫属。欲备厚礼以谢，又恐局长清廉而不敢造次。犹豫再三，乃罢。

某日吴伟至县府开会，会罢宴酒，县长召吴伟至身旁落座，众皆侧目。吴伟顿悟，乡长之位，盖县长所赐也。席间感激涕零，至夜大醉而归。

妻劝言：应备大礼以谢厚遇也。吴伟摆手：以德报怨者必自廉，吾不可多此一举。乃专心工作，欲以政绩报县长厚遇。半年余，乃见该乡经济与其余工作之长进，乡民谓之能人，吴伟心亦颇自得，身体康健大半。

再至县府，吴伟于会上侃侃而谈，而目光专注于县长神色。会间如厕遇县长，县长冷脸对吴伟：汝非官料也。

吴伟愕然，思虑再三仍不得其解。心乃惶然，常抑郁而难自解，数病复归于身。县府开会亦寻由以避之，不敢见县长故耳。

经年有余，局长再度履新，为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上任第一事，约谈吴伟，手中数封书信，俱为举报吴伟受贿之劣迹。约谈之末，局长抚吴伟之肩：汝非恶人，吾既往不咎，望汝好自为之。

吴伟郁郁回，至家饮白酒一瓶有余，酒醉之际，捶桌而仰天长呼：好官难当，庸官亦难当；清官难当，贪官亦难当；吾何苦为此官也。

呼毕，乃吐血数升，气绝而亡。